長在樹上的鹽

吳寶春

會認識羅氏鹽膚木，是一次跟著朋友造訪台東卑南鄉的達魯瑪克部落。那天部落正舉行慶典，部落裡最會做菜的夢娜正忙不迭地在集會所中料理美味，要與大家分享。大部分食材都產自部落，我夾了清燙野菜一吃，哇，真是好，野菜的香氣、細嫩與熟度恰到好處，不僅如此，滋味層次立體且無草腥味，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燙野菜。

我納悶著，僅僅把青菜入鍋汆燙，這麼簡單的動作，怎能如此美味？便好奇地站在夢娜旁邊觀看，想知道其中祕訣，結果在滾燙的鍋中，看到多了一束掛著籽的樹枝。

「請問這是？」

「新鮮的羅氏鹽膚木啊！加進菜裡才會好吃。」夢娜順勢撈起樹枝笑著回答。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羅氏鹽膚木。

  多年的訓練告訴我，這個羅氏鹽膚木一定不簡單，便央請部落的人帶我看看新鮮的樣子。

我們邊聊邊走向部落河堤，運氣好會看見鹽膚木的果實掛滿枝頭。「羅氏鹽膚木的用途很多，秋天開花時，蜂會來採蜜，有花粉可賣；十月底開始結果，果實會出鹽，是我們重要的鹽分來源；再晚一點，果實會轉紅，吃起來像山楂，枝幹還可以起火，木炭能當獵人的火藥，是很厲害的樹。」領路的陳明旺告訴我，鹽膚木的生長速度快，種子發芽兩年便能茁壯結果，鳥類移動時也會將種子帶向河床、溪邊，甚至山上。每年也僅有入冬才看得見羅氏鹽膚木的花與果實，淺黃色與棕紅色成串的果實高高指向天際，有些像秋天的欒樹。

 「有時溪水一大，就會把河床中的樹帶走，但沒關係，過陣子附近就會有新的樹冒出來。」陳明旺說。

達魯瑪克部落裡的人大都互助合作，收成時多採____方式，彼此接應，不論種菜、採收小米或幫忙照顧孩子，不分彼此是部落的特色。

想要取得果實上的鹽，真得費一番工夫。由於羅氏鹽膚木的果實小又高掛樹梢，不能以機械操作，須完全依賴人工，且必須趕在太陽爬高前採完。靠著靈巧的人用繩子或竹子或拽或壓住樹枝，再用刀子砍下。採下後，可看見果實上密布著鹽，這時就必須準備曬網，網下放一塊布，蒐集掉落的果實與鹽巴，不浪費地接住珍貴的鹽。但帶鹽果實在曬網上曬兩、三天太陽，中間還不時要摸摸果實，夠乾才能進到下個程序——用湯匙將果實刮下來。但羅氏鹽膚木怎樣才算夠乾？

 「摸起來會鬆鬆沙沙的感覺，若還帶著水氣，會比較黏手。」大多數的人還是邊刮邊曬，這樣既準又快。

 也有人覺得這樣實在太麻煩，就一束束帶回家，高掛在自家屋簷下，需要用到時就取下，上山打獵也會帶著成為天然調味料，成為我們經常在部落看到的風景之一。

我們邊聊邊回到廚房，正好看到夢娜將羅氏鹽膚木碾碎，連同酒一起醃浸豬肉入味。我們還喝了用羅氏鹽膚木、檸檬與糖調配的飲料，這才注意到，原來先前的燙青菜好吃，是因為羅氏鹽膚木裡特殊的酸風味與青菜滋味揉合的功勞。

 「但每年只有冬天有，其他時間你們要怎麼找鹽？」我突然想到這個重要的事，向夢娜發問。

「老一輩會去海邊跟平地人交換粗鹽，現在就去商店買一包鹽啊。」話一說完，我們都哈哈大笑了。